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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宫(39)

作者:寒鸦 时间:2026-06-15 11:12 标签:狗血 年上 美食 HE

    *
    他洗漱完毕便去厨房点了灯,给灶膛生了火,将前一日准备好的糖瓜、饴糖、糯米糕摆在灶神像前。
    王府祭灶神在祠堂。
    但他每年都会私下给灶王爷多上三炷香。
    要保佑的人和事都又很多,以至于每年到了拈香的时刻,却没了思绪,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    今年也是如此。
    到最后,季晚躬身拜了拜,说:“求灶王爷保佑宁和郡主来年好好吃饭,健健康康。”
    *
    就在五日前,他特地挑了百来枚青皮鸭蛋,个个圆润干净,用高粱酒混合粗盐与香料包裹,仔细码好放在干净的粗瓷坛中。
    等过了正月,蛋清白如玉,蛋黄起油沙,正好送粥,能让宁和吃到初夏。
    前几日下面的庄子杀了猪,送了新鲜的入府,他特地挑了最好的几块肉,用盐、香料、油一并腌了三日,现在挂在灶膛正上方,烟熏火燎着。
    等鸭蛋吃完了,腊肉也能吃了,拿来送粥都是再好不过的。
    宁和爱吃甜的,他腌了些糖蜜饯,柑橘止咳,晨起泡一勺,酸甜开胃,还能润肺。
    季晚坐在灶膛前,将这些事情一一写入手中那本小册中,仔仔细细,无半分遗漏,他其实写了有些日子了,密密麻麻凑了半本。
    写到今日,写无可写。
    细细叮咛,连自己都嫌啰唆。
    他想了想,在册子的最后,写下了一句话。
    “季晚遥拜郡主四季长安,年年康健,余生皆欢喜。”
    合上册子,季晚又给灶膛加了把柴,他拨开侧立的柴火,露出后面墙壁那密密麻麻的计数痕迹。
    季晚看着那痕迹怔忡。
   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拂他鬓边碎发一动。
    他终于回了神,用手中的硬木枝在最末端再划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    还有三日……
    他想。
    调令也快来了。
    *
    天亮后,先起了北风,接着雪又下了起来。
    等到郡主醒来,被沈苍带着去玩炮仗的时候,已成漫天大雪,比整个冬天的雪加起来还密还厚。
    季晚熬了一壶姜茶,要往正屋里送。
    才走到抱厦下,门帘一动,就见肃王迈步而出,仰头去看天色。
    “王爷,您起了。”季晚连忙行礼。
    “风是从东北向而来,雪也是。”赵珩顿了顿,“开平出事了。”
    他话音未落,便见沈苍推开院门进来,后面还跟了七八个身着军装的彪形大汉,胸口与肩上有徽,乃是肃王亲军。
    “王爷!”那为首的扑通跪地,声嘶力竭道,“开平暴雪五日,粮仓塌了好几个。整个开平的粮食只够边军与城中百姓撑个十日!廖副将派我们等急报入京,请您定夺!”
    他说完这话,跪行两步,将三百里加急的密信拱手呈上。
    赵珩接过密信,摊开来阅览。
    片刻后他问:“周虎,粮食勘合可带来。”
    周虎道:“在属下身上保管。属下知道勘合珍贵,一路没敢合眼。”
    他解开上身铠甲,从铠甲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包裹,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块锯齿状边缘的硬木板,双手奉上。
    这勘合。
    一半留在朝廷由户部与军部共管。
    另一半则下发开平卫,由边军大营保管。
    若前线出现重大变故,急需用粮,可将半印勘合送入京城,和留在朝廷的另一半对上,纹路完全吻合,户部与兵部共同签字批文,可调拨官粮万石。
    赵珩抚摸那木板上的刻字与纹路,沉默了片刻,说:“你们一路辛苦,先下去歇息吧。”
    周虎急道:“王爷,我等二十人一路轻骑快马,三日入了京,回去迎风,得五日。算上中间调粮的时间,若明日早晨不返程怕、怕——”
    “百姓饿死,边军哗变。”赵珩替他说了不敢说出的话,“本王都清楚。先去歇息吧。”
    沈苍带着周虎等人退入了雪帘中。
    赵珩将勘合与密信捏在掌心,负手又仰头看了一会儿天,才似乎察觉季晚在身侧。
    “茶凉了。”他说。
    季晚怔了一下,连忙道:“奴婢换一些来。”
    他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又看了一眼,赵珩依旧站在那里,仰头看天,任由风雪落在了他肩上。
    今日的肃王异常沉默。
    午膳也没有动动筷子。
    他一直坐在靠近窗户的那张书案后,那密信与勘合被整齐地摆在书案正中央。
    肃王似在翻看卷宗,可季晚几次进出,清楚地看到那卷宗也没有被翻动过一页。
    他为肃王斟茶,轻声劝慰道:“王爷为开平受灾众人忧虑,还需保重身体。”
    赵珩沉默了许久,突然笑了一声:“本王什么时候为开平众人忧虑了。”
    他用指尖敲了敲手里那半块勘合。
    “有了这个,我再写奏本,急送大内,合勘合、请兵部户部一同盖印签押,再赴京郊粮库,今夜三万石粮食便会运往开平。再是道路险阻,七日内必达。”
    “那王爷为什么……”
    “皇帝给我三万石,又要从我这里取走什么呢?三万石,押粮的队伍人可不少啊。”
    没有什么东西,获得不需要代价。
    有些代价可以接受。
    有些代价大得连他也不一定能承担……
    “其实不用求皇帝。”赵珩不笑了,沉下了脸色,盯着那半印勘合,“眼下粮食不够,是因为除了五万边军要吃饭之外,开平卫还有十五万百姓……”
    季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听懂了赵珩的意思。
    他猛地跪在了肃王脚边,抖若筛糠:“王、王爷,那可是、是十五万人命。不能、不能……”
    词不成句。
    他已然落泪,眼泪顺着脸颊落下,模糊了季晚的双眼。
    过了片刻,肃王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泪:“你哭什么?你与他们素昧平生,细细论起来,不过是五百里外的一堆数字。就像是屋子外面那盏灯,灭了,再点一盏便是。”
    “不是这样。”季晚喃喃道,“不是这样。”
    “晚晚,庙堂之上,淤泥之下……脏污的手段太多了。你并不懂,也不用懂。”赵珩轻声宽慰他。
    季晚确实不懂。
    (牛奶泡饼干)
    他只是个在宫里待了十五年的掖庭宫奴。
    他只懂做饭。
    那些朝堂纷争,那些权谋心术,对他来说都太过遥远。
    可在他看来,有些道理很简单,就那么笔直。
    “是人。他们是人。”季晚哽咽地说,“有母子,有夫妻,有挚友,有亲眷……他们不是屋子外面的灯,消失了,就再也点不燃。”
    赵珩从未见他这般哭过。
    泪水糊了他一脸。
    又落湿了他的衣襟。
    让他狼狈不堪。
    即便赵珩擦了又擦,还是不能止住他如雨的泪。
    赵珩有些心烦意乱。
    他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一些话,即将又要办错一些事——有了这般的感觉,更让他烦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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